比特币交易影响中国外汇储备吗?

原创 朱玮 绍榕 无知的爆米花 昨天

2021年1月26日,“无知的爆米花”2021年原创002号作品
区块链安全服务机构PeckShield(“派盾”)在其《2020年数字货币反洗钱年度研究报告》中提出了耸人听闻的数据:中国2018-2020年三年期间通过比特币流出的资金达到450亿美元,超过中国外汇储备额的1.5%。我们研究后认为:第一,“派盾”的统计数据存在严重的问题且相互矛盾,中国流出和流入的比特币总体应当大致平衡;第二,通过不合法的地下交易所,中国“制造”比特币可以流向国外,相当于“出口”的比特币没有结汇而是将利润保留在了国外,并不直接减少现有的中国外汇储备,只是应增加而未增加;第三,打击虚拟货币洗钱的关键,对于允许虚拟货币交易的国家,加强对合法交易所的反洗钱监管责无旁贷;同时,无论一国是否允许虚拟货币交易,打击地下交易所都是抑制洗钱所要面临的共同问题。

本文重点分析五个小问题:

比特币是否可以用来向境外转移资金?

比特币交易是否造成资金外流?

比特币流出规模有多大?

比特币外流对外汇储备有影响吗?

比特币是否可以用来洗钱?






一、比特币是否可以用来跨境外流资金





通过不合规的操作,是可以的。但操作过程比较麻烦。举例而言,如果张三是中国国籍,他有 100 万人民币,他确实可以通过虚拟货币,将 100 万人民币换成美元,并存到自己在美国一家银行开设的账户中。他需要完成以下步骤:
第一步,张三需要在一家接受人民币交易的交易所开户(通常这些都是地下交易所,是中国政府明令禁止的),在其平台上通过 C2C 交易,把 100 万人民币换成比特币。
第二步,张三把比特币提出到自己的虚拟货币钱包。
第三步,张三需要找到一家接受外国人开户并可交易的交易所,在交易所存入自己的比特币,然后交易成可自由兑换的外币,并存入自己的国外银行账户。
上述三个步骤,第一步即违反了我国的监管法规,我国不允许银行体系帮助用户做虚拟货币的清结算,如果银行发现张三的转账是用来交易比特币的,银行会冻结张三的银行卡。
第三步恰恰是最难的环节,按照FATF的国际反洗钱标准,虚拟货币交易也要像银行那样遵从反洗钱的开户标准,因此,在实践中,美国等国家的合规交易所一般不接受外国人开户。在合规交易所开设账户,与在当地银行开设账户的条件基本相同。对于中国人而言,必须满足身份和住所两个要求,要么有交易所所在国的长期签证(如工作签证、学生签证)并同时有固定居所,要么有所在国的绿卡和固定住所。
因此,可在国外交易所合法开户的中国公民,仅限于持有国外绿卡、在国外留学或工作的群体。没有上述身份和外国住所要求的中国人,一般只能选择一些“监管洼地”去开设交易所账户。






二、比特币流出是否造成资金外流?






比特币从中国流出,并不造成外汇的直接减少,只是应当增加的外汇收入没有增加,对外汇储备的效果相当于向境外走私货物。中国公民张三用人民币买了比特币,然后在海外交易所换成美元,存到自己的美国账户。这个交易对外汇储备的影响,类似于在中国买了一颗钻石,不报关,带到海外去换成美元,存在境外银行。
相反,比特币从外国流入中国,恰恰可能造成中国外汇储备的直接流失。例如,中国公民张三如果用合法换汇的美元从海外交易所买了比特币,然后转到中国的地下交易所,并换成人民币,则相当于进口商品未报关,而支付资金来自外汇,这意味着中国外汇储备的流失。
从目前的多方数据看,中国是“挖矿”大国,现实中存在中国挖矿生产比特币,之后在国际市场销售。对中国而言,比特币消耗了中国的电力、设备和人力,“出口”了比特币之后并未结汇,中国制造比特币的人力物力投入并未转化为中国的国家外汇储备。
从保护我国外汇储备的角度,如果大规模的比特币从中国交易所外流到国外交易所,并不意味着现有外汇储备直接减少,最多可以认为是应当增加但并未增加。相反,如果大规模的比特币从海外流入国内交易所,倒是存在消耗我国外汇储备的可能性。如果以某种政策将比特币等虚拟货币的交易纳入我国外汇结算体系,那么国内矿机所生产的比特币等虚拟货币交易到海外,就能够为中国增加外汇储备。






三、比特币流出规模有多大?






“派盾”严重高估了从中国流出的比特币
“派盾” 2020 年反洗钱研究报告中提及:“2020 年从中国交易所流出到国外交易所的资金总量达到 175 亿美元。以 BTC 为例,按交易时价,2019 年为 114 亿美元,近三年的流出资金总额超出中国三万亿美元外汇储备的 1.5%。”
“派盾” 的研究和统计方法,是首先分析出主流交易所的地址,然后按照地址统计交易所之间的虚拟货币流转。区分中国交易所和外国交易所的方法是根据交易所的主要用户群,并非根据交易所的注册地。考虑到 “派盾”未必能够获得交易所的用户信息,所以判断“主要用户群”的依据,很可能还是该交易所的发源地,以及交易所主要管理团队成员的国籍。
但 “派盾”所谓的 “BTC 流出资金” 之说,还是需要推敲一番。是否真的存在 BTC 大规模向海外流出?
从中国交易所流出的 BTC 来源有两种情况:中国矿场所挖出的比特币;中国用户从海外购买的存量比特币。
以 “派盾”报告中 2019 年数字为例,报告中说 BTC 流入国外交易所 114 亿美元。2019 年比特币产量为 65.625 万枚,如果中国产量占比为 60%(数据来源:BitOoda 和 Fidelity。https://www.8btc.com/media/624151),则共计 39.375 万枚。2019 年的价格从最低 3401 美元到最高 13017 美元(数据来源:coinmarketcap),即使每一枚比特币都按照最高价进行交易,当年中国挖矿全部售价总和也只有 51.25 亿美元。我们把当年所有交易日价格进行平均,比特币价格是每枚 7385 美元,中国全年挖矿全部销售额则为 29 亿美元。因此,2019 年中国全年的新增比特币销售价格总额约为 29 亿美元。
同理,2018 年中国产出总量 39.375万枚,当年所有交易日平均价格为 7601 美元,新增比特币销售价格总额约 30 亿美元。2020 年比特币于5月份产量减半,全年世界总产量约 45 万枚,中国总产量 27 万枚(仍然按照 60% 比例计算),2020 平均价格为 11056 美元,总计约 29.8 亿美元。
经过计算我们发现,即使这三年时间中国全部新增比特币都流向了海外,也只有 88.8 亿美元,离 “派盾”所说的 450 亿美元相差甚远。
如果按照 “派盾”所说,比特币等虚拟货币正持续从中国交易所流到海外交易所,那么按照 “派盾”所给出 2019 年 114 亿美元的规模,则当年流出比特币总量当为 154 万枚;同理,2020年 中国流出比特币 158 万枚。那么,中国势必在向外大量卖出存量比特币。
当前全球流转 1850 万枚的总量,假设中国用户持有 60%,即 1110 万枚,按照这个速度,7 年时间中国用户就可以出净比特币了。如果中国持币者按照这种速度向国外出售比特币,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中国的交易所和用户并不视比特币为一种可投资、可获利的虚拟资产,而是把比特币视为过剩低端产品,抓紧一切时间向海外大规模倾销比特币。如果此情况为实,比特币就不会对中国的金融和货币秩序形成大的干扰,似乎也就没有禁止比特币生产和交易的必要了。当然,谁都知道,这不是真实情况。
“派盾” 上述《2020年反洗钱研究报告》与其另外一份报告的内容也是矛盾的。一方面,“派盾”《2020年反洗钱研究报告》指出中国交易所的比特币大规模转移到国外虚拟货币交易所,另一方面,“派盾”出品的另一份报告《2020上半年数字资产交易所合规性研究报告》同时指出,火币等几大交易所的持币余额在 2020 年表现相对稳定,并没有表现出大规模的净流出。对上述两个看似矛盾现象的唯一合理解释是,国内交易所与海外交易所之间的流动是一个动态的平衡。所以, 即使按照“派盾”《2020年反洗钱研究报告》所说从中国交易所流出比特币等虚拟货币到海外交易所,也并不意味着虚拟货币从中国用户的控制下,大规模转移到海外用户的控制下。可惜“派盾”并没有给出虚拟货币从海外交易所回流到国内交易所的数据。但我们推测,这种流动是双向的且数量较为均衡,并不存在一边倒的外流现象。






四、比特币可以用来洗钱吗?






对于犯罪分子而言,比特币比起现金还是具有一些优势,最大的优势是携带方便,转账方便, 而不方便之处是,比特币在零售环节用于支付消费难度很大。
1、比特币的地址可追踪性
犯罪份子之所以青睐比特币,当然是因为比特币无需托管到第三方、无需实名认证,只靠公私钥就可以收付款。中本聪设计比特币的初心也是这种无需第三方托管的财富持有模式和匿名隐私模型。但每一枚硬币都有两面。比特币设计的区块成链、交易成链、无法篡改等特性,又让比特币的交易溯源非常容易。因此,虽然比特币是非实名的,但通过对交易数据进行跟踪,就能够分析犯罪资金的蛛丝马迹和来龙去脉。
如果犯罪份子们工作、生活的交易全过程,全都使用比特币,那是难以追踪的,因为所有交易踪迹都是地址,无法与实名身份联系上。但犯罪份子们也需要买“面包”,他们也需要在合法的世界中生存,那就需要把比特币兑换为法币。毕竟,当前多数的零售商家还不支持比特币(一些支持的店家,也一定程度上实现了KYC)。而且,零售商家只要支持比特币,就必须实名符合 KYC。 
2、逃避地址追踪的方法:混币
由于比特币的地址可追踪性,犯罪分子要躲避追踪,就要采取“混币”的方法(也叫“滚筒”、“洗衣机”),将多个不同来源的比特币汇入同一个地址,然后再打乱汇出,合法和非法的比特币出现了地址混同,增加了追踪难度。
比如,Tom 是一名犯罪分子,他销售违禁药品获得了 2 个比特币,那么他就要在交易所里把这两个比特币换成美元。他不会傻到直接把 2 个比特币存入交易所,他会先把这两个比特币在多个地址上转移多次,这个过程可能使用软件,或者利用一些非法的平台服务,这个过程就叫混币,其目的是让警方无法追溯到比特币的来源。
从技术角度看,每一笔比特币都可以追溯到最初的源头,也就是产出的矿机,路径中的每一个地址都可以追查到。但由于比特币的交易结构上,左边的输入和右边的输出都可以是多笔,这就造成一笔比特币 UTXO 可能有多个源头。而混币服务就可能把合法的比特币与犯罪所得的比特币,混在一笔交易的输入中,那么这笔交易的输出,就再也无法分辨是否合法了。
3、逃避地址追踪的新币种
现在更多的加密货币在防追踪上做的更好,例如门罗币(Monero)、大零币(Zcash),古灵币(Grin)等,使用了零知识证明技术,对其地址和交易的跟踪几无可能。
4、反洗钱监管的关键是交易所、金融机构和商家,以控制兑换和消费环节
尽管犯罪分子可以利用混币技术或者新技术躲避地址追踪,但是,比特币需要通过交易所实现交易和汇兑,通过银行获得法定货币,通过商家进行消费,因此,终端控制是目前较为理想的方法。
经过混币之后的比特币,就可以充币进入交易所,换成美元,再提现,存入银行账户。随着FATF虚拟货币反洗钱监管规则的落地,现在美国等国家对虚拟货币交易监管逐渐严格起来。按照 FinCEN(美国财政部下属金融犯罪执法网络)的要求,汇入汇出交易所的比特币,都必须做 KYC,必须汇报本人、发送放、接收方的实名信息。所以,比特币洗钱越来越难。
目前,对抑制虚拟货币洗钱最大的难点是非法交易所,这些非法交易所是实现虚拟货币价值转移、兑换的关键。另外,银行和消费环节也要落实反洗钱要求。






五、如何面对耸人听闻的结论






中国古代文人常常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但那是为了写诗、写散文。如果新闻和研究也采用这种方法,读者就要被误导了。前些年,一些媒体报道地下钱庄案件,动辄“涉案金额”几千亿、几万亿,很多人误以为“涉案金额”等于中国的外汇流失。我们用常识想,如果一个地下钱庄就能让中国流失这么多外汇,一年有几百个地下钱庄案件,那么不仅中国现有的外汇储备要流失殆尽,中国今后几百年的外汇储备也都要提前被透支。
“派盾”《2020年数字货币反洗钱年度研究报告》认为中国2018-2020年三年通过比特币流失的外汇储备达到了450亿美元,显然又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数字,确实有震惊天下的效果。但就事论事,回到虚拟货币和外汇流失这个问题上,我们研究后认为:第一,“派盾”的统计数据存在严重的问题且相互矛盾,中国流出和流入的比特币总体可能大致平衡;第二,通过不合法的地下交易所,中国“制造”比特币可以流向国外,相当于“出口”的比特币没有结汇且将利润转移到了国外,这个过程并不直接减少现有的中国外汇储备,只是外汇储备应增加而未增加;第三,打击虚拟货币洗钱的关键,对于允许虚拟货币交易的国家,监管机构责无旁贷必须加强对合法交易所的反洗钱监管;同时,无论一国是否允许虚拟货币交易,打击地下交易所都是抑制洗钱的必要手段。
最后,我们还要小小声明一下,本文是就事论事的讨论,绝不是为虚拟货币非法交易洗地,我们坚决赞同中国监管机关对虚拟货币的禁止性政策,并且认为对地下交易所应当继续保持打击的态势不放松,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防止通过虚拟货币损害中国金融秩序、货币秩序,保护中国居民的利益,防止被割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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